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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生在这里，誓在这里，亡在这里，忘在这里。”——《碎纸·其一》
简单安葬了那一颗大脑后，程黎从雪地里直起身来，望向岚。岚正斜靠在研究所的墙边，等着程黎从恶心中缓过来。
“你倒是缓得挺快的。”程黎艰难地吐出字。
“还行，也许是因为……”岚把头撇过去，用程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念叨，“看得多了吧。”
“什么？”程黎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岚摆手，“不进去看看？”
程黎叹了口气，“行吧。去看看。”
进门，光线瞬间被遮蔽，漆黑笼罩了一切，但片刻后，研究所内的自动感应灯光闪了几下，随后悉数亮起，虽说还是有几盏失去了亮光，但也算是照亮了建筑内部。只不过，失灵的大多是暖光，所以冷光源侵占了主干道，再由主干道旁的玻璃反射之后再投射到地面上，形成层次模糊的漫反射，散着淡蓝色的光，这让程黎有些不适感和压迫感。
程黎回头，大门依旧开着，他仿佛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，手握着枪，对着远处的建筑物。“应该是旧日的自己吧。”他如是想到，“幻影就是幻影，连一些细节都不一样。”他注意到了“幻影”手腕上的红色丝带，上面应该还有字，但是已经在眼前模糊，散去。
“我在怀念些什么呢？”程黎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。
岚已经先一步走到了走廊的中段，趴在右边的一块玻璃上，像是看见什么后怔住了。
“你小心啊，弄不好等会儿玻璃碎了。”
岚没有回应，只是把身子直起来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程黎。
“怎么了？”
岚别过身去。程黎快步走到她旁边，也向旁边玻璃望去。
花，雪白的花，花瓣上沾染了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微小污迹。下面是藤蔓，及其细长，带有微小的绒毛，缠绕着什么东西。藤蔓几乎覆盖了玻璃里房间的整个地面，使得很难辨别出房间里原先的仪器和布置，只有一点——花朵盛开之地比普通地面高出了一点。
美。这是程黎首先想到的词，但是他很快改变了想法。
令人不寒而栗的美。透露着一种诡异。
“进去看看？有植物就应该有可以食用的东西。”岚提议。
“也许有危险。”
岚摇了摇头，沉吟片刻，随后开口：“那你去看看前面吧。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程黎走向前面的玻璃，相同的布置，相同的花朵，只是污迹更深了一些。
再往前，一样。再往前，依然一样。再往前……
“咔哒”，“簌簌”，程黎脚下踩到了什么，低头，是骨头。上面附着着藤蔓和叶子。
骨架基本完好，能够看出生前的最后动作。左手握着一柄熠能手枪，右手伸向前方，似是引藤蔓过来。看像藤蔓的源头，是左边的一块玻璃，已经碎裂了，看起来是熠能手枪形成的打击。里面也有一株白花……
“这里发生了什么……”扪心自问，好奇与恐惧并存。
前面被倒塌的废墟挡着，过不去了。
岚走过来，拍了拍程黎的肩膀。
“给你看看这个。”岚递过来一张纸，“你应该会明白。”
程黎把纸接过来，审视着上面的字：“实验记录，（模糊不清的字迹），记录人：程熠，协助记录人：程雾、雨寅。”
看到这，眼前的纸的一角忽然被引燃了，整张记录纸燃烧了起来，红光照射着它的手掌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……
火光，断壁，残垣，哭声。在他的眼前，白墙倒下了，后面火光冲天，前方的远处，名为“死亡”的高能熠束不断地从巨大的断口中喷发出来，眼前的地面溢出裂隙，裂缝不断延伸，直到脚下。程黎发现自己变回了 7 岁的模样，对着眼前的景象发呆。那是什么，那些是什么……未经世事的他并不是很知道，也不想知道，他唯一在意的，还有身后的人。“咔哒”，后面的地面裂开了。随着一声巨响，程黎意识到了什么，转身向后扑去。时间慢了下来，他大概明白现状了，但是他还想见身后的人最后一眼。
泪水。
可憎的泪水。
模糊的双眼。
隐约的人影。
“程雾，快拉住他！”雨寅从程雾身后跑过来，身后带着一人。
程黎的手被握住了。
雨寅赶到缝隙边，趴下来去握程黎的手，想和丈夫一起把儿子拉上来。
只可惜……
“轰隆”。
“砰”。
黑暗……
……
……
像是溺水的人，程黎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岚关切道。
“还好，就是有些陈年旧事。”
“很正常，大部分人在这里看到过去的有关于自己的物品就会想起来什么的。”
“大部分吗……？”
“是的，严重的比如我，就不行。”岚的眼睛微斜，看着程黎。“没办法，跟着你走呗。不然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。不过我更好奇的是，你想起了什么？”
“应该是家人，记得曾经还有一个哥哥。”
“程熠？”
“是，不过不算很重要，毕竟都已经分别那么久了，还是先保障现在的生存吧。”
他们开始尝试进入各个房间，没有什么危险。在一阵翻箱倒柜过后，他们在柜子里发现了几块压缩饼干，摸起来硬邦邦的，包装完好，应该没有变质。之后又在角落发现了一些水果，可惜的是没有保鲜器的辅助，即便在低温下还是腐坏了。
咔哒。停电了，所有灯突然间熄灭，令两人警觉起来。
“是这里有东西，还是城里有东西？”程黎退到墙边。
“不知道。”岚选择按兵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灯又重新亮了。“只是停电？”程黎不确定。但就这一会儿，他们发现走廊前原先被堵住的地方有了些晃动，随后倒下……
一个人影站在烟雾中，呈现着起跑的预备姿势，但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猛击了他的背部，令他瞬间倒地。三秒后，程黎发现从他的身下迅速生长出了藤蔓，他的胸口朝上，期间伸出了一片片叶子，沐浴着鲜血，盛放在正中的……是一朵白花……
“花葬。”程黎又一次拾回了一些记忆，不过他不敢去想，家人的离开已经够沉重的了，更何况这个看起来便透露着死亡的浪漫，与离去的沉重的词语呢？
“程黎，你想起什么了，是吗？”岚的话语有些犹豫，像是一种试探。
“是，不过现在还不能和你说。”程黎凝视着走廊深处。“那里有东西。”
搜寻一圈后，除了几段支离破碎的机械臂，什么也没有。程黎靠在墙边，娓娓道来：“‘花葬’，是熠灾后，生活于【熠中点】附近城市居民身上的一种普遍现象，不过附近的城市政府很快澄清，这是由于【熠中点】的爆炸摧毁了一座生物实验室，造成了试验性植物孢子泄露，意外感染人体。”
程黎看了眼岚，她的表情很平常，“症状你也看到了，也就是人死亡的时候身体快速生长出花朵。”
“那很多人应该不会接受。”
“保守一些的人自然不会，但是后来有专家证明，那些植物会整合人的基因，也可以说会让人拥有第二次生命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很多人就放着了？”
“是的，虽然政府很快推出了完全移除的方法，但是来的人寥寥无几。不过不只是因为影响小，更多还是因为麻烦吧。毕竟恢复要很久。”
“明白了。谢谢你的讲解。”岚点点头。“那么接下来，你打算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，你呢？”
“我这个‘无记忆者’也只能跟着你走了呗。不去找你哥哥？”
“嗯，那先回去整顿，再议后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