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眼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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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,人们开始佩戴“眼”,进而学会了“看”。当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学会“看”的时候,就意味着他拥有了确定事实的勇气。新生儿都必须进行一次手术,将他们原来的眼睛封闭,从而保证这个世界的安全。至于为什么,早就在漫长的时光里丢失了。

而“眼”,是人们发明的代替眼睛的装置,通过直接接入视觉神经来达到“看”的效果。除了别人,它什么都能看到。

麓黎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,他和别人一样上学,和别人一样拿黑色的布条蒙住几乎无用的眼睛,让自己只能看见微弱的光。可每每他想把布条拿下来,他的父母总是阻止,并警告他千万不要。后来他的父母说,他的眼睛是完好的。

对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,这无疑是最大的秘密,但也是最大的渴望。为了消除看不到的痛苦,每每他路过“眼”的体验店,他总是会进去看看过去的人们,看看外面的风景。听着收音机里关于两起“确实”灾变的都市传说,他也没有多少兴趣。

又是很往常的一天,他结束了一天的学校生活,正在整理书包的时候,就听到有人说:“我明天就有‘眼’了。”模模糊糊的光线传到他的眼睛里,他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人兴奋的神情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飞快地整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

三年前,他的父母说他不可能会有“眼”,当时他为此哭了许久,父母也叹气了很久。这些年,他最大的执念就是把黑色的布条扯下来,丢在一边,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这个世界。可每当他想这么做时,他有总是胆怯了,因为他害怕,自己会成为另一个人。

放学路好像很长,又好像很短。他心不在焉地走了许久,突然撞到一人,只觉得眼睛前被什么东西一勾,然后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。

“抱歉抱歉,你没事吧?”是一道清亮的女声,让他原先不安的心更加不安了。

他慌忙起身:“没事没事。对不起啊,我没看路。”

听到这话,女生似乎笑了:“居然还在用‘看’这个词吗?”麓黎纠正自己:“额……算是习惯吧。”随后赶紧逃离现场。

风,麓黎感受到风轻轻吹拂在眼睛上,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,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。很凉,很清爽,就像花朵的香气涌入鼻腔,让他留恋,让他甚至忍不住慢慢睁眼,体会这世界的明亮。

突然,眼前的黎明又变为了黑夜。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,话语在他的耳边飘过:“不要睁眼。”还是刚刚那个女生,她用一只手捂住麓黎的眼睛,另一只手把布条塞到麓黎手中说:“你自己戴上吧,但是千万不要睁眼。”

麓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,他想珍惜他平凡无趣生活中这来之不易的插曲,于是故意放慢了戴布条的速度,甚至开始闲聊:“为什么要阻止我?”

“因为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有你想象地那么美好。”女生叹了口气。

麓黎有些急切:“为什么?难道你……”

“是的,我们是同类。”女生犹豫了片刻,“而且我已经‘看’过了。”

这是麓黎第一次遇到用自己的眼睛看过世界的人,他刚想继续问些什么,却听到声音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:“下次见啦。”

那天晚上,麓黎没有睡着。

第二天的阳光照在他的黑色布条上,温暖着他的眼睛。学校里,放学时段,那个拥有了“眼”的人照样显摆,麓黎照样离开,只是这一次,他上了天台,想要宣泄他的不甘。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活在黑暗中,为什么自己明明拥有眼睛,却要拼命隐藏自己。他于是扯下黑色布条,把它扔到一边。感受着同昨天一样熟悉的风,他用手遮掩着自己的眼睛,一点点将眼睛睁开。

光线一束束传入瞳孔,他慢慢开始理解自己眼前的世界。这里明明和旧的世界一样,楼房林立,夕阳是橙红色的,天空会从蓝色渐变成金色,又会被云雾装点得有些发灰。他渴望着这样的世界,他能看到的世界。“好美……”他感叹到。

麓黎向前迈进一步,两步,三步,眼前的景色令他沉醉,不知不觉,他已经到了天台的边缘。

“不要!”突然的声音使他惊醒,他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
“别回头,慢慢倒着走回来。”还是那道清亮的女声,慢慢地一点点吐字。

麓黎呆住了,他的思维混乱。昨天的女生还是和他同一个学校的……不过想来想去,他还是慢慢倒着走了回去,不过路上,他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摩擦声。

一到他出发的地方,熟悉的手又捂上了他的眼睛,不同的是,这次他的眼睛感受到了些许温暖。麓黎蹲下身子伸手,想去摸索自己记忆中布条的位置,却什么都没摸到。

“你在找这个?”女生拿着什么在他面颊前晃了晃,弄得他痒痒的。

麓黎刚想伸手去拿,女生却马上把东西收了回去。“你等等,我现在不相信你了,让我亲自来给你系上。”

麓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只觉得脸颊两侧滚烫。

“哎呀,像我们这样的人,就更应该隐藏好自己。真的,你这样不是好事。”她边给麓黎系布条边说。

最后,她在麓黎脑后打了个结,又伸手在麓黎后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
“唔!好痛!”

“这是教训,听到了吗?”女生故作严厉,“虽然……我也想去看看外面。”她后面的话很小声,小声到麓黎都听不见。

之后,麓黎呆立在原地,突然感觉面前的气息要离开了,才伸手想挽留,却抓了个空。女生应该已经走得远了。只可惜,麓黎还没来得及问过她在几班,她的名字。

不知不觉,只有幻想中的星星会陪伴他度过今天了。

这天,麓黎的同桌碰了碰麓黎的胳膊:“哎,六班有个女生要加你。”

“哦哦,我就拒……”麓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。

“她说,想和你一起‘看看’天空。她还说,她叫——沁荫。”

楼顶,天台。

顺着模糊的光线,麓黎隐约看到了她坐在天台边缘。即使只是一个黑影,也在四周橘黄色的光芒中分外明亮。

“沁荫……”

“你知道吗?”对方却先回了话,“根据我的打听,这里,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
这话很奇怪,语气带着些青涩,又像是没有说完。不过这都不是麓黎想知道的,他更想问的还是:“所以,‘看看’天空?”

她应该是小跑到了麓黎身后,推着他来到天台边缘,慢慢替他解开布条,同时让话语拂过耳畔:“一起看星星。”

麓黎已经忘记过去了多久,回过神来后,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了。星空只从他眼前划过,却从来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,麓黎又不禁担心起自己回家的时间。现在已经比往常慢了半小时左右,即使父母会默认他去散步了,但怎么说也是会担心的吧。

走到熟悉的门边,他伸手推门,却什么都没有摸到。是自己走错了吗?他很确信没有,模糊的灯光分布告诉自己,这里还是原来的地方。而面前的一片黑告诉他,这里是有实物的。

那……家呢?

他不敢相信,径直穿过门,感受着家里的空气流动和模糊的光线。发现这里空无一人,甚至四周的墙壁都开始无法阻挡外部的光线。清凉的感觉从后脑勺传来,麓黎回头,发现只是自然的风。

“小同志。”一个陌生却又沉稳的声音从麓黎面前传来,把他吓了一跳。但还没等麓黎开口询问,那人就把手搭在麓黎肩上:“这里被‘确实’了。”那人又说他姓“任”,是负责此案的警察,并且还去尝试揭开麓黎眼睛上的布条。

他成功了,并且让麓黎看到了他的脸。“眼!确认眼的位置!”任警官一边大喊,一边用手反制住麓黎,感受着冰凉的手铐戴在手上,麓黎心里满是不解和愤恨。为什么拥有眼要隐藏?为什么拥有眼是“另类”?为什么拥有眼就要被抓?

在一种试试看的心态里,他将头向旁边一撇,用身体蹭掉布条,睁眼看向手铐。只见金属慢慢消融,他的手得到解脱,随后挣开束缚,拔腿就跑。

但任警官的体能不是他可以比拟的,才跑了五十米左右,麓黎便快被追上了。此时,沁荫的声音从一个巷子口传来:“任警官。”两人的身形都一顿。“在这个没有‘确实’的世界,抓我们有什么意义?我可以告诉你,我们什么都没做。”

任警官停住了,麓黎此时狂奔进巷子里,没了踪迹。任警官看着他的方向驻足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女儿啊,你还是选择了他吗……”耳机里传来通讯声:“你那边情况如何?”

“嫌疑人没有眼睛,嫌疑排除。”

那天之后,麓黎陷入了迷茫。沁荫把麓黎送回家,告诉他这里已经安全了,但是麓黎却依旧心不在焉。他意识到,自己最亲的人已经离开,生死未卜,他的心里就有一团棉花堵着。他想开口询问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,身边的空气没有流动了,想来沁荫看他状况稳定,已经离开了,他这才留下泪来。哭了许久,他也累了,开始盘算起想要弄清的问题:“‘确实’是什么……?”他小声念叨。

“‘确实’吗?”沁荫的声音却在麓黎耳边响起。

“啊?”麓黎赶紧往旁边挪了挪,“你没走啊?”

“是啊,听着某人在这里哭了好久好久。虽然,我多少也能理解吧,但是或许当你了解真相后,不会那么痛苦了。”

“那……真相是什么?”

沁荫深吸一口气,开始娓娓道来。“这个世界,有两种人,一种是类似于我们和任警官,被观察后若无其事的人,另一种是像你的父母一样,被观察后便会‘消失’的人。”

麓黎呼吸平稳,上面的话和他的猜想差不多,示意沁荫继续。“拥有眼睛的人一定是第一种人。我称他们是‘确实’的,而另一些是‘不确实’的。”

麓黎缓缓开口:“所以我们的眼睛,会导致他们的‘确实’。”

“是这样的没错。但是‘不确实’也生活得相当痛苦。追求真实,但自己不是真实,只能用虚拟的‘眼’去观察世界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我父母‘确实’了自己?”

“我不知道,但总是有这个可能的。”沁荫像是安慰般拍拍麓黎的后背,“别想那么多了,好号睡一觉吧。”同时又替麓黎把布条系上。

麓黎只闻到了淡淡的清香,然后便沉沉地睡去了。而沁荫只是继续轻拍着他,不知不觉依偎在他身边,困意袭来,只呢喃了一句:“你知道吗?真实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……”

这几天,麓黎好像被抽掉了灵魂,上学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,乃至他都在想,自己是不是应该申请一段假期。回家后的时光总是无聊的,生活问题他不用担心,补助和自己的生活技能已经够用,可心灵的空缺总是致命的。“嗡嗡”,手机的震动声惊醒了他,是沁荫在给他发消息。

“嗨~还在想着解脱吗?”

看到这条消息,麓黎已经僵硬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些,他的手指微微颤动着。

“没有了,早就没有了。”他回道。

“那行啊,约你出来来吗?”

“哦吼?”麓黎有些惊讶,这是要干什么?

“我要走了。所以,想请你来见证我的一桩‘确实’案。”

麓黎的手指顿住了,眼皮不断跳动着,而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。

“放心啦,被‘确实’的人,是没有痛苦的。”

麓黎看不下去了,他的手无力地垂下,在冰冷潮湿地空气中晃荡着。沁荫真的是会拿‘确实’作为武器的人……之前的案件,她是借此认识那个警官的吧。麓黎把心里的印象和这邪恶的推断比较,在矛盾中痛苦地挣扎着。

和沁荫约定之处,是一座烂尾楼,四处的水滴声弄得他心神不宁。此时,熟悉的风和气息出现在他身后。

“抱歉。”麓黎的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,伴随着一点气音和祈求的意味,弄得他耳朵痒痒的。麓黎转过头,眼睛立马被熟悉的触感蒙住,让他稍微感到了些许安心。

“这里……是我曾经的‘家’。”沁荫的声音还是很轻,“和你一样,我的父母也被‘确实’了。”

麓黎没有说话,他只是尝试用他真实的眼睛看着沁荫。

“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,放心,这里没有别人。而且,真实的‘人’是不能被‘确实’的,你自然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。”

麓黎微微愣了一下,他很疑惑。而沁荫只是叹了口气,声音带上了一些不连贯:“你知道吗?不真实的‘人’,会被‘确实’的人,就是不真实的,而大多数人,不愿意接受臆想……”

再后,麓黎觉得眼前的布条被掀开了,他下意识用手遮挡眼睛,却被另一双手挡住。他和沁荫手心相抵,沁荫的声音传来:“看着我。”

麓黎不敢睁眼。

“看着我吧。”

麓黎还是不敢。

“我……想去真实。当我们认识到自己的事实时,就不会存在太久了。”沁荫的声音还是不连贯的,但在麓黎黑暗的世界里激荡起阵阵波纹。

“我快走了。今天既是来和你道歉,也是来和你告别。”

麓黎睁开了眼。面前的姑娘身着一身白色衣裙,长袖飘飘,面颊的红润混杂着泪滴,她的‘眼睛’泛着蓝光……从后方吹来的风散乱了她的头发,却又给她增添了一丝美感。麓黎看着她,看着她的面庞,心里没有一丝欣喜。他多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。

“在事实面前,我必须被‘确实’。”断断续续的声音原来是在哭泣。

“相信我,没有一丝痛苦。”沁荫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。

她的身体从下至上渐渐化成微粒消散在空气中,麓黎快走两步想抓住已经握不住的手,只有散落的粒子回复他的行动。

“我想去‘真实’……”沁荫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她最后的声音,也留下了一个失落的灵魂抉择其去处。

麓黎把手机点开,怔怔的看着沁荫的最后一条消息:

“如果现实中的我已经逝去,你会留在这里……还是让梦醒来……?”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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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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